第二章(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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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痴

1

屋门前停着一辆崭新的铝灰色迪索托轿车。我绕过轿车,上了三级白色的台阶,穿过一扇玻璃门后,又上了三级铺着地毯的台阶,然后按响了墙上的门铃。

突然间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狗叫声。听着狗儿们声嘶力竭地大声嚎叫,我看向屋内,一间小型的壁龛办公室内摆着一张拉盖书桌,休息室内有几张牛皮椅,墙上挂着三张文凭证书,桌上散乱地摆着几份《爱狗者公报》。

这时有人制止了狗叫,里面的门开了,出来一个英俊的矮个子男人,穿着棕褐色罩衫和橡胶鞋,留着细窄的八字胡,满脸热情地笑着。他朝我左右和身后瞅了瞅,见我没有带狗,笑得更加放松了。

“我也想改掉它们这臭毛病,不过没法子,每次听到门铃响,这些家伙就会起来叫。它们平时太无聊了,听到门铃响就知道是有客人来了。”男子开口说。

我回应了一句“是啊”,然后递上我的名片。他看了看名片内容,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再又翻回来看了看正面。

“您是一名私人侦探。”他舔了舔湿润的嘴唇,轻声地说道,“我叫夏普,是个兽医,请问您有何贵干呢?”

“有条狗丢了,我在找它。”

他快速地瞧了我几眼,嘴巴紧闭起来,整张脸也渐渐地泛红了。我说:“夏普医生,我没有说就是您偷了狗,可以说任何人都可能把狗安放在您这个地方,您不会觉得那些人没可能那样做吧,不会吧?”

“没有人会想到去那样做吧。”他拘谨地说道,“那您要找的是什么样的狗呢?”

“一条警犬。”

他朝薄地毯上摩擦着脚趾,眼睛看向天花板的一角。他的脸不再红润,此刻变得十分亮白。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这儿只有一条警犬,并且我知道它的主人是谁,所以恐怕……”

“那您不会介意我去看看这条警犬吧。”我打断他的话,径直走进屋里。

然而夏普一动不动地站在门边,脚趾摩擦得更厉害了。“我不确定现在是否合适让您去看。”他轻声说道,“或许晚些时候来看更好。”

“我觉得现在对我而言就是更好的时机。”我说,然后便伸手去推里屋的门。

他急忙穿过休息室,跑到那张小拉盖书桌前,伸手去拿桌上面的电话。“你要是硬闯的话,我……我就报警了。”他匆匆地说。

“那再好不过了。”我说,“打给富尔威德警长啊,告诉他卡尔马迪来这儿了,我刚从他办公室过来。”

夏普放下了电话,我冲他咧着嘴笑,一边卷了支烟。“走吧,夏普医生。”我说,“要看清楚情况啊,带我去瞧瞧那条警犬吧,你好好配合的话兴许我还会告诉你些事情。”

他咬咬上唇,又咬咬下唇,眼睛紧盯着桌上的棕色记事簿,拨弄着本子的一角。然后他站起身穿过房间,打开了我面前的门,接着我们俩沿着一条狭窄的灰色走廊走,经过一扇敞开的门,看到里面有张手术台。又走了一段距离,我们进门来到一间房里。房间内空荡荡的,铺着混凝土地板,角落里摆着个取暖器,取暖器旁边放着一碗水,然后就是一堵空墙了,墙壁边上是两个装着粗钢丝网门的小隔间。

钢丝网门后的猫猫狗狗们一声不吭,满是期待地看着我们。里面有只特别小的吉娃娃,脖子上戴着大大的羊皮项圈,依偎在一只壮硕的红色波斯猫身下哼哼唧唧。此外还有一只苏格兰野狗,看上去凶神恶煞的;一只一条腿脱光了皮的杂种狗,一只白如丝绸般的安哥拉猫和一条犀利哈姆犬,以及其他两只杂种狗和一条犀利的猎狐犬,猎狐犬鼻子长而宽,往右垂下来刚好离身体还有两英寸。

每只猫和狗的鼻子都湿漉漉的,一个个眼睛发亮,像是想知道我到底是要去看它们中的谁。

我察看着它们。“夏普医生,里面这些都是宠物啊!”我吼着,“我说的狗可是警犬!黑灰色的警犬!不是棕色,是条公狗,九岁大了,除了尾巴太短,全身上下都完美无瑕。说这么多你烦了吗?”

夏普盯着我,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是烦了,不过呢……”他咕哝着说,“好吧,跟我来。”

我们往回走出房间,猫和狗们看上去都很沮丧,特别是那只吉娃娃,不停地朝铁丝网门跃起,差点都从里面翻过来了。我们走出一道后门,来到一个水泥院子里,院子前面有两个车库,其中一个空空如也,另一个车库的门打开了一英尺高,里面黑乎乎的,车库里面拴着一只大狗,狗把链子晃得叮当作响,下巴朝下平贴在一床旧被子,也就是它的窝上。

“你小心点。”夏普说,“它有时候暴躁凶残得要命,我以前是把它跟刚才那些猫狗们放在一起的,不过它们都特别惧怕它。”

我走进车库,狗便大声吼叫起来。我朝它走过去,它“砰”的一声撞到了锁链的另一头上。我对它说:“嘿,沃斯,你好啊!来握握手。”

它把头缩回旧被子上,耳朵向前竖得老高,静静地一动不动。它的眼睛周围有黑晕,眼神如狼般凶狠,然后它那弯弯的短尾巴开始轻轻地拍打着地面。我对它说:“来,伙计,咱们握握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身后的站在门口的夏普一直在提醒,要我注意安全。

狗慢慢地移动着它那粗壮的大爪子走了过来,耳朵也恢复到常态,然后朝我抬起了左爪。我便握了它的爪子。

兽医夏普嘟囔着说:“这对我来说真是太惊奇了,卡卡……”

“卡尔马迪。”我说,“没错,确实挺惊奇的。”

我轻轻拍了拍狗的头,然后走出了车库。

我们进了屋内,来到了休息室。我把桌上的杂志统统移开,腾出一个角坐了下来,然后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英俊的兽医。

“好吧。”我说,“说吧,狗主人叫什么名字,他们住哪里?”

夏普苦着张脸想了一下说:“狗主人叫沃斯,他们搬家去东部了,说在那边定下来后就来接狗。”

“真有意思!”我说,“沃斯原本是个德国战机飞行员的名字,狗就是以他的名字取名的,现在那些狗主人又跟着狗起名了。”

“你认为我在骗你!”夏普有些激动地说。

“嗯,就你这胆量也当不了骗子,我觉得有人是想故意丢掉这条狗。事情是这样的,两周前有个叫伊泽贝尔·斯奈尔的女孩失踪了,她一直住她姑奶奶家里。那位和善的老太太尽管白发苍苍,但人并不糊涂。女孩失踪前一直跟些不三不四的人出入夜总会和赌场,老太太知道这事不太光彩,所以没敢轻举妄动,也没去控告那伙人。直到后来,斯奈尔的一个女性朋友碰巧在你这儿看到了那条狗,并把这事告诉了老太太。老太太便聘请我来调查这件事,因为她外甥女失踪前开跑车出去的时候是带着那条狗的。”

我踩灭烟头,点了一支新的。夏普此时脸变得煞白,可爱的小胡子上渗着汗珠。

我放低声音接着说:“现在警察还没调查这事,我开始说富尔威德警长那是在逗你呢。现在这件事就你知我知,怎么样?”

“那,那你想要我怎么做?”夏普结结巴巴地说。

“回想回想你所听到的跟狗有关的其他事情?”

“好吧。”他快速答道,“狗主人看上去特别喜欢那条狗,是个真正的爱狗人士,狗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很温顺。”

“那说明他肯定会联系你。”我说,“到时候他跟你联系了务必告知我一下,另外狗主人长什么样子呢?”

“又高又瘦,一双黑色眼睛特别敏锐。他妻子和他一样高高瘦瘦的,两人穿着都很讲究,而且都不怎么说话。”

“失踪的那个女孩身形倒是有点弱小。”我说,“不过他们为何那么沉默谨慎呢?”

夏普低头盯着自己的脚,一言不发。

“那行。”我说,“咱们一码归一码,你配合我调查这事,我也不给你添任何麻烦。成交吗?”说完我向夏普伸出一只手。

“我会配合你。”他轻声应道,然后半信半疑地伸出他那汗湿的小手掌。我小心翼翼地握了握他的手,生怕一不小心弄伤了他。

交代了自己的住址后,我便离开他家走到了街上。外面阳光明媚,我沿着街区走到停着我那辆克莱斯勒车的角落,钻进车便发动车子往前开,一直到能从远处看到夏普住宅和他家门前那辆迪索托轿车才停车。

我就这样在车里坐着。半小时后,我看到夏普换了套休闲服出了家门,开着他的迪索托到了拐角处,转而又驶进了院子后面的一条小巷。

我发动车子,从另一条路全速开往那个街区,打算去小巷的另一头蹲点。

距离街区还有三分之一段距离的时候,我听到咆哮的嚎叫声,并且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接着我看到夏普的车从院子里出来,然后朝我的方向开来。我赶紧掉转方向停在了另一个拐角处。

夏普的车先往南开向阿尔圭洛大道,上了大道后又接着朝东边开。车子后面用锁链拴着一条大警犬,警犬头上套着狗套。我从远处看不太清楚,只能依稀看到狗的头一直在挣脱锁链。

我开车紧随夏普的车后。

2

卡罗来纳街远离市中心,位于这座海滨小城的边缘。街的尽头通向一条废弃的城际公共通道,通道外是一大片荒芜的日本商品蔬菜农场。小城的最后一个街区只有两栋房子,我便把车停在第一栋下面,这里位于转角处,且四周杂草丛生,前墙边上长着一株高高的红黄相间的马缨丹,花上落满灰尘,墙上还爬着一株金银花藤。

再往前是两三块烧毁的土地,土地中间是一大片烧黑的杂草,间或有几株野草竖立着。土地过去是一间残破不堪的泥色小屋,屋子外边有铁丝网栅栏。夏普的车就停在那小屋前面。

小屋的门“砰”地打开了。夏普从车后强拽出那只戴着狗套的警犬,逼迫狗下车跟他走。屋前的棕榈树大得跟只水桶似的,我根本没法看到屋前门的情况。于是我便回到车内,驶离了转角处的房子,驱车经过三个街区后,我沿着一条与卡罗来纳街平行的街道转弯行驶。这条街的尽头也通向城际公共通道。通道的铁轨锈迹斑斑,周围杂草茂密,轨道另一头通向一条泥路,然后又转向卡罗来纳街。

泥路一直向前延伸,望不到尽头。在开了差不多三个街区后,我熄火下车,走到路边,偷偷地观望着远处装着铁丝门的小屋。

小屋距离我大概半个街区远,我看到夏普的车依然停在屋前。午后的空气中传来警犬低沉如狼嚎般的咆哮声,我在杂草中趴了下来,一边注视着远处的小屋,一边静静地等待着。

最初的大概十五分钟内,什么事也没发生,只有警犬一直嚎叫个不停。突然警犬的嚎叫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刺耳。然后屋内有人大喊一声,紧接着传来男人的惊声尖叫。

我立马从杂草中站起,快速地跑过公共通道,沿着马路对面跑向街尾处。快靠近小屋时,我听到警犬的嚎叫声低沉愠怒,像是在撕咬着什么东西,此外还有一个女人断断续续的念叨声,声音听上去除了恐惧还很生气。

我穿过铁丝门,走上咯吱作响的破木头台阶,然后重重地敲打着房门。屋内狗的嚎叫声依旧,训斥的声音倒是停下来了,但是没人来应门。

我拧了下门把手,开门走了进去,一股浓烈的氯仿麻醉剂的味道扑面而来。屋内地板正中间褶皱的地毯上,夏普医生四肢展开地仰躺在那里,血从脖子的一侧不断喷涌而出。他的头部周围已是一个血泊。那只警犬躲在一边,蜷伏于前腿上,耳朵低垂至头,脖子上还挂着撕裂的狗套残片,喉咙突起,背上毛发也根根竖起,喉咙深处还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嚎叫声。

狗后面是一间储藏室,储藏室的门被掀翻靠在墙上,地板上有一大团棉状物,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麻醉剂气味。

一个皮肤黝黑、面容俊美、身穿印刷服的女人拿着把大大的自动手枪瞄准着狗,但并没有开枪。她从肩膀一侧快速地扫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用枪指向我。旁边的警犬用它那布满黑晕的小眼睛看着她,我掏出自己的鲁格尔手枪,紧紧地按在一边。

突然“嘎吱”一声响,一个身形高大、眼睛乌黑的男子从后面的旋转门走了进来,穿着褪色蓝的工装裤和蓝色工作衫,手里拿着一杆双管短猎枪,他把枪口瞄向我。

“嘿!说你呢!把枪放下!”他恼怒地说。

我努努嘴正准备说点什么,男人便扣紧了扳机,我还没能做出什么举动便开了一枪。子弹打中猎枪的枪柄,枪从男人手里滑落,猛地掉在地上。狗惊得向一旁跳出两米多远,又在那儿蜷缩起来。

男人一脸惊愕怀疑,只好举起双手。

我不能错失这个良机,便说:“到你了女士,你的枪也放下吧!”

女人来回舔了舔嘴唇,放下自动手枪,走到远离尸体的一侧。

男人开口了:“该死的,别动那只狗!它交给我处理!”

我眨了眨眼,想到一个主意。这个男的从头到尾都没在意过自己的安全,但却这么担心我崩了那条狗。

我把手枪稍稍放低了点。“刚才屋里发生了什么?”

“那人……想用氯仿麻醉剂……毒死它,毒死这条斗犬。”

我说:“嗯,有手机的话最好赶紧叫辆救护车来,夏普脖子上那么大一个口子,估计撑不了多久。”

女人沉闷地说了句:“我还以为你是个办差的。”

我没有回应。她沿着墙走到靠窗的一个座位边,座位上堆满皱巴巴的报纸,然后弯腰去拿座位另一头的电话。

我低头看向地上可怜的夏普,他的脖颈处已不再流血,整张脸苍白如纸,我从未见过如此惨白的一张脸。

“不用叫救护车了。”我对着女人说,“直接打给警察总局吧。”

这时穿工装裤的男子放下手来,单膝跪在地上,轻轻地拍着地面,安抚着蜷缩在地上的狗。“没事啦,老伙计。放心吧,现在没人会伤害你了,屋里现在都是好朋友。放心吧,沃斯。”

狗低吼着,微微地抖了抖屁股。男子不停地对着狗说些安抚性的话,然后狗停止了嚎叫,背上竖起的毛发也垂了下来。那人继续对着狗柔情地低声哼唱着。

坐在靠窗座位上的女人将电话放在一边,说:“已经在路上了。杰里,你能摆平这事,对吧?”

“当然。”男人应道,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狗。

狗现在趴在了地上,大张着嘴,把舌头垂在外面,舌头上还滴着混着血的粉红色唾液,嘴巴周围的毛发也都血迹斑斑。

3

叫杰里的男人继续对着狗说话:“沃斯,过来!我的老伙计,现在没事了,你安全了。”

狗依旧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喘着粗气。杰里站起身走近狗,伸手去拉它的一只耳朵,狗便把脑袋侧在一边任凭他拉扯着。杰里轻轻拍了拍狗的头,解掉了它头上的狗套。他拿着断链的一头站起身来,狗也顺从地跟着站起来,然后穿过旋转门往屋子后面去了。

我朝旋转门的侧方向微微挪了挪,以防杰里拿出更多枪支,他的脸捉摸不透,让我觉得有些心有余悸。我总觉得很久之前在某个地方或者在报纸上见过他。

我看向那个女人,三十岁出头,肤色浅黑,体态健美。她有着纤细的弓眉,双手修长柔软,这样的女人照说不该穿着那身做粉刷的家居服。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我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问道。

“大概一星期前我们租下了这房子,租下后我俩便在搞装修。刚才我正在厨房,杰里在后院。一辆车突然停在屋前,下来这个矮个男人,他大摇大摆走进屋里就跟进自己家门似的,我猜当时前门正好没上锁吧。我将旋转门推开一点,看到他正把狗推进储藏室,接着我便闻到麻醉剂的味道。之后的事情就这么一下子发生了,我赶紧去拿枪,喊窗外的杰里,等我回到这儿的时候,你正好从外面冲进来。不过你到底是谁?”女人厉声回答了我,好像随意点说话就会哪里痛似的。

“整个事情就这样?”我说,“那条狗把夏普咬得倒在地上?”

“没错,是狗把你说的那个什么夏普咬到了地上。”

“你和杰里不认识夏普吗?”

“我们从没见过他,也没见过这条狗,不过杰里本身是个爱狗的人。”

“得了吧,没见过的话杰里怎么会知道狗的名字叫沃斯?”

女人听完紧眯双眼,语气变得强硬起来。“我想你一定是弄错了吧。”她声音愠怒,“先生,你还没说你是谁呢。”

“杰里到底是什么人?”我问,“我曾在哪里见过他,有可能是在某本读物上。他打算把这矮个男人移去什么地方?你们不会打算等警察来了看到这些吧?”

她咬了咬唇,突然站起身来,走到掉落的枪支旁边。我由着她捡起枪支,看到她手远离扳机位置。接着她走回靠窗的座位边,把枪藏在了那堆报纸下面。

她转身朝向我,面无表情地问道:“好了,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不紧不慢地说:“这条狗是偷来的,狗主人是个女孩,她恰巧也失踪了。有人聘用我去找这个女孩,根据夏普的说法,这狗是一对叫沃斯的夫妇寄放在他那儿的,说是搬到东部去了,听着倒挺像是你和杰里。你听说过一位名叫伊泽贝尔·斯奈尔的女孩吗?”

“没听过。”女人沉闷地答道,眼睛盯着我的下巴。

这时杰里从旋转门后回到了屋内,一边用蓝色工装的袖子擦着脸。他没有拿新的枪支进来,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

“要是你们知道任何关于那个失踪女孩的消息,我倒是可以帮你们向警察美言几句。”我说。

女人翘着嘴巴盯着我,杰里倒是极其淡定地微笑着,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车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就在屋前的拐角方向。

“嗯,随便编吧。”我立马说,“就说夏普当时吓坏了,于是便把狗送回原处,他一定是以为这屋里没人。虽然用麻醉剂这招对狗不太管用,但他还是吓得魂都飞了。”

杰里和女人两个都一言不发,就只是盯着我看。

“好吧。”我说,然后走到房间一角,“我觉得你们应该是对逃犯,不管等下进来什么人,只要不是警察,我就开枪,千万别以为我在说笑。”

女人极为冷静地说道:“随便你,多管闲事。”接着一辆车沿着街道猛开过来,一个急刹车停在了屋前。我朝外快速偷瞄了一眼,看到车子挡风玻璃上面的红色闪灯,以及旁边的“警察局”字样。两个身穿便装的彪形大汉从车上下来,气势汹汹地穿过大门,上了台阶。

有人开始猛敲门。“门是开的。”我大声喊道。

门被一把推开,那两个男人冲进屋里,手里都拿着枪。

他们突然停在夏普尸体旁边,盯着地上的尸体,然后便用枪指着我和杰里。拿枪瞄准我的是个高大男人,面红耳赤,穿着宽松的灰色套装。

“放下东西,举起双手!”他粗声大喊道。

我举起了手,但依然紧扣着我的枪。“别激动。”我说,“害死他的是条狗,不是枪杀。我是来自圣安吉洛的私人侦探,正在这儿调查案子呢。”

“是嘛?”他走近用力地把枪指向我,抵住我的腹部。“或许是吧,伙计,这些稍后我们都会知道的。”

他伸手猛地夺过我的枪,闻了闻,另一只手依然拿枪指着我。

“开火了吧,嗯哼?不错嘛!转过身去!”

“听我说……”

“转过去!”

我慢慢地转身。就在我转身时,他把枪放进了侧边口袋,手伸向自己的臀部后方。

这本该让我有所警惕的,但我当时却没在意。那时好像听到棍棒挥舞的“嗖嗖”声,我当时一定被棒击了,脚底像是突然有个黑洞,我掉了进去……往下掉……一直掉。

4

我清醒过来时,屋内满是烟雾,如珠帘般成细细的条状上下飘动着。后墙的两扇窗户看上去敞开着,但烟雾并没有散去。我没见过这个房间,完全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

我躺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扯开嗓门儿大声喊道:“着火了!”

喊完我又躺回床上,笑了起来,我不喜欢自己发出的笑声,我自己听都觉得傻乎乎的。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有人转动了下钥匙。门开了,走进一个穿着白色短外套的男人,严肃冷漠地看着我。我稍稍转了一下头,说:“别在意啊伙计,我就随便喊喊而已。”

他立马绷起了脸,满脸不悦。他本身脸不大,目光尖锐,我并不认识他。

“我看你是想多穿几件束身衣了吧。”他嘲讽道。

“没有,伙计,我没事。”我说,“真没事,我现在准备小睡一下了。”

“最好这样老实待着。”他怒斥道。

然后“砰”地关上了门,上了锁,大踏步扬长而去。

我一动不动躺在床上,看着屋内的烟雾,这才明白过来屋里其实并没有什么烟雾。现在应该是夜晚,天花板上三条链子吊着的瓷灯罩散发着光,灯罩边缘交错点缀着橙色和蓝色的小灯。我望着天花板,灯罩仿佛就是一个开着的小舷窗,四周的小灯从里面探出来,像布娃娃的脑袋似的,只是这脑袋十分逼真。其中有个头发蓬乱、戴着游艇帽、系着弯弯的弓形领带的瘦男人,不停地说:“先生,你的牛排是要三分熟还是七分熟呢?”

我抓住粗糙床单的一角,擦掉满脸的汗,从床上坐起来,身上穿着绒布睡衣。我把光着的脚放到地板上,触地的时候双脚没有任何知觉,没一会儿脚开始感到刺痛,接着便跟踩在针尖上似的疼痛无比。

接着我的脚能感受到地板了,我扶着床沿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耳边有个声音,很可能就是我自己在自说自话:“你得了震颤性妄想症……你得了震颤性妄想症……你得了震颤性妄想症……”

两窗中间有张小白桌,桌上摆着一瓶威士忌。我走向桌子,上面是一瓶加威士忌酒,只剩下半瓶。我拿起酒瓶,猛喝了几大口,然后又放回桌上。

酒的味道很怪异,就在我意识到酒有问题的时候,我看见房间角落有个洗脸池。然而还没到池子边,我就开始呕吐了。

我重新回到床上躺着,吐完之后整个人都很虚弱,不过看东西倒更加真实了,不像之前那样云里雾里。我能看到两扇窗中间的栏杆,厚重的木门,除了那张小白桌,屋内再没有其他家具。此外还有个壁橱,橱门是紧闭的,大概是锁住了。

屋内的这张床是病床,在床上人放手腕的位置,有两根牛皮绑带,我知道我是被关在某个监狱病房了。突然,我的左胳膊一阵疼痛。我卷起宽松的衣袖,看到手臂上面扎了五六个针眼,针眼周围都黑一块青一块的。

那帮人为了让我安静下来,给我注射了这么大剂量的药,搞得我都得震颤性妄想症了。这也能解释清为什么之前我会觉得屋里有烟雾,以及天花板的灯光有小脑袋了。那瓶威士忌很可能就是其他某个人的解药。

我又重新起床下地,在屋里走着。过了一会儿,我去水龙头那儿喝了点水,咽下去后没有吐出来,我便又多喝了点。半个多小时后,我恢复了不少,已经有力气跟人说话了。

壁橱的门关着,椅子对现在的我来说又太重了。于是,我便解开了床,将床垫推到一边,下面有螺旋弹簧,每根弹簧大概有二十二厘米长。我花了半个小时,费了好大劲才拆出来一个。

我稍微休息了一下,喝了点冷水,然后走到门的铰链那侧,放开喉咙大声喊道:“着火啦!着火啦!”

我站在原处等着,没过多久,门外走廊便传来了脚步声。我听到钥匙插入锁孔,门开了,进来的是之前那个穿白色外套的矮个男子,满脸愤怒,眼睛看着病床。

我用螺旋弹簧朝他下巴砸去,趁他跌倒的时候又对着后脑勺猛击了一下。我掐住他脖子,他拼命反抗,我便用膝盖压住他的脸。他脸疼不疼我不知道,我膝盖倒是压疼了。

我从他屁股右边的袋子里掏出警棍,然后反拧钥匙,将门反锁。钥匙串上还有别的钥匙,我用其中一个开了壁橱,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由于手指僵硬麻木,我穿衣服穿得很慢,穿完后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地上的那个男人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我把他锁在屋内,然后便离开了。

5

宽阔的走廊一片寂静,走廊中间铺着镶木地板和窄小的地毯,平整的白橡木手扶梯曲曲折折通向门厅,厚重的老式大门紧闭着,门后鸦雀无声。我小心翼翼踮着脚,沿着地毯往前走。

经过几扇彩色玻璃门,我来到前厅。前厅的大门开着,我一到那儿电话铃就响了。我听到一个男人接了电话,灯光从半开的房门照进这昏暗的大厅。

我往回退了几步,透过虚掩着的门往屋里瞥了一眼,看到一个男人正在桌前讲电话。我站在原地,看到他挂了电话,推门走了进去。

他面色苍白,头骨瘦削,稀疏的棕色卷发紧贴着头皮,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他发现我进来后,便赶紧伸手去按桌上的按钮。

我大声笑了,朝他挥挥手里的警棍,怒吼道:“住手!狱长大人啊,狗急了还跳墙呢!”

他很僵硬地笑了笑,白皙的长手臂如同病恹恹的蝴蝶般从桌上滑下来,一只手却慢慢伸向桌子侧面的小抽屉。

他故作轻松地说:“先生,你看上去病得很重,真的很严重,我建议你不要……”

我用警棍轻拍了一下他那只手,他的手便像鼻涕虫遇到滚烫石头般缩了回去。我开口说道:“我不是病了,狱长,我是注射过量麻醉剂才会这样。我现在只想离开这里,去给我拿点没兑药的威士忌!”

他用手指瞎比画着。“我是名医生,叫松德斯特兰德。”他说,“这里是一家私人诊所,不是你说的监狱。”

“我要威士忌!”我不耐烦地说道,“我已经休息够了。私人诊所?真有意思!给我拿酒来!”

“酒放在药柜里。”他有气无力地答道。

“两只手放到脑后去!”

“你不听劝告会后悔的。”他把手放到脑后。

我走到桌子那头,打开他原本伸手去开的小抽屉,拿出一把自动手枪。我收起警棍,绕回桌子,走到墙上的药柜边,里面有一瓶一品脱的波本威士忌酒、三个玻璃杯。我拿了两个杯子,倒上酒。“狱长,你先尝尝。”

“我……我不喝酒,我一直都滴酒不沾。”他低声含糊地答道,两只手没动,依然放在脑后。

我把警棍拿出来,他见状立马放下一只手,拿起酒杯喝个精光。我盯着他,看上去没什么不良反应,又闻了闻我那酒的味道,便也端起喝下了。酒的味道确实很好,我又多喝了一杯,然后把酒瓶塞到自己的大衣口袋里。

“好吧。我说,到底是谁把我关在这里?快说,我没时间跟你磨嘴皮子!”

“警官……当然是警官。”

“什么警官?”

他蜷缩成一团,靠在椅子边,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有一个叫加尔布雷斯的警官,当时就是他作为申诉证人签的字,我向你保证我们这儿都是遵循法律程序的。”

“什么时候开始警官可以作为申诉证人,给精神病人签字了?”

他沉默着,没有应答。

“谁最先给我打麻醉剂的?”

“这个我无从得知,据我推测,你打麻醉应该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困境。“我整整昏迷了两天!”我说,“他们应该早点杀了我才对,拖得越久对他们越不利。狱长,拖得太久了。”

“你要是离开这儿的话,会立马被逮捕的。”他有气无力地说。

“这不单是为了离开这儿那么简单。”我小声说。

我走了出去,他依旧把手放在脑后。

前门上的锁旁边挂着链条和螺栓,然而我开门的时候,并没有人出来拦我。我穿过一条宽敞的旧式走廊,来到一条小径上。路边长满鲜花,知更鸟在黑色的树上叽叽喳喳叫。街道上有一排白色的尖桩栅栏,这所房子正好在德斯坎索街和二十九号街的交叉拐角处。

我朝东走了四个街区,来到公交站等车。一路上没有警报声,也没有巡逻车搜查我。我搭公交坐到了市中心的一家桑拿馆,在那里蒸了桑拿,接着洗了个热水澡,做全身按摩,又剃了胡子,最后把之前的那瓶威士忌喝完了。

这之后我能吃得下东西了,饭后我去了家陌生的旅馆,用假名登记住了下来。当时是十一点半,我喝着威士忌和水,翻看着当地报纸,得知夏普医生的尸体最后被发现于卡罗来纳街一间空置的装修房内。警察对这件案子焦头烂额,毫无头绪,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线索。

从报纸上的报道日期来看,从我昏迷到现在,四十八个多小时的时间就这么悄无声息流逝了。

我上床睡觉,却多次从噩梦中惊醒,吓得全身冒冷汗。这是注射麻醉剂过度留下的后遗症表现,第二天一早,我就恢复好了。

6

警察局局长富尔威德个头不高,身材肥胖,眼睛一直到处张望着,一头红发差不多成了粉红色。他留着很短的板寸头,透过粉色的头发可以看到肉色头皮,身穿一件有内袋的浅褐色套装,裁剪十分独特。

他同我握了握手,将椅子转到一边,跷起二郎腿。我看到他脚上露出来的袜子,是三四美元一双的那种法国莱尔袜,穿的茶色手工粗革皮鞋也不贵,十五到十八美元就可以买到。

我猜测他家里应该是妻子在管钱。

“噢,卡尔马迪。”他看着玻璃桌面上我的名片说道,“是‘尔’对吧?来这儿办公吗?”

“我遇上点小麻烦。”我说,“要是你愿意帮忙,可以帮我解决。”

他听完挺起胸膛,摆摆手,压低声音说道:“我们这个小镇没发生很多麻烦事,虽然是小镇,但整齐干净,井井有条。从我西边的窗户可以看到太平洋,那是最纯净的地方;北窗外面是阿尔圭罗大道和山脉;东窗则是大家喜闻乐见的小型商业区,商业区外面坐落着住宅和园林;至于南窗……南边没有窗,但假设它有的话……应该可以看到这世上最别致的小型游艇港口。”

“是嘛?”他漫不经心地回答我道,前额的双眉紧紧皱着。我都弄不清楚到底是他在跟我说笑还是我在跟他说笑了。

“转下钥匙把门锁上好吗?”他说,“你年纪比我小,还是比较嫩嘛。”

我起身锁上门,又重新坐下,掏出一支烟。此时警长已经在桌上摆了一瓶酒和两个小酒杯,还有一堆小豆蔻籽。

我们喝了一杯,他剥了几颗豆蔻籽,我俩边喝边吃,看着对方。

“跟我说说具体情况吧。”他开口说道,“我现在可以听了。”

“警长可听说过一个外号叫农夫圣人的男人?”

“你问我听说过没?”他重重地敲击了一下桌面,豆蔻籽随之弹跳了几下,“怎么什么事都跟那家伙脱不了干系。就是那个抢银行的王八蛋,没错吧?”

我点了点头,试着真正去注视他的眼睛。“他跟她妹妹戴安娜一起抢的银行,他们故意穿成乡下农民的模样,打劫小镇的银行和大的国有银行,因此被称为农夫圣人,他妹妹也有一个称号。”

“我一定要给那两人戴上手铐。”警长决绝地说道。

尽管他没有大发雷霆,但说话时嘴巴张得很大,我都担心他的下颌会掉到大腿上。双眼像剥掉壳的鸡蛋般大而突出,嘴角上面还沾着自己的唾沫,说完话闭嘴时感觉都要费好大的力。

如果真的能逮捕那两人,那一定是个壮举。

“你接着说。”他低声说。

“你看报纸上的这起夏普凶杀案,你们这儿的报社并没有好好报道这起案子。报上说某些不知情的小男孩们按响了门铃,紧接着便从里面跑了出来,说屋里有个男人的尸体。这篇报道漏洞百出,我当时就在现场,农夫圣人和他妹妹也都在,并且后来你们的警察也来了现场。”

“叛徒!”他突然大吼起来,“警署里竟然有叛徒!”此刻他的脸变得煞白,双手颤抖着又倒了两杯酒。

这回轮到我剥豆蔻籽了。

他把酒放在一边,猛地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我听到他说了加尔布雷斯的名字,便离开座位,走去打开了房门。

虽然没有等很久,不过也够警长喝两杯酒了,他现在脸色比刚才好看一些了。

门开了,那个拿警棍从背后袭击我的警员走了进来,嘴里叼着烟斗,双手插在裤兜里。进门后他用肩带上了门,随意地斜倚在门边。

我对他打了个招呼:“警官你好啊。”

他看着我,一副要揍我脸又不急于马上动手的样子

“警徽呢!”肥肥的警长吼道,“把警徽放桌上!你被解雇了!”

加尔布雷斯慢走到办公桌边,一手抵在桌上,把脸凑到离警长鼻子一英尺左右的位置。“凭什么解雇我?”他声音低沉地问。

“农夫圣人当时就在你边上,你却让他跑了!”警长大吼道,“你和邓肯那个蠢货,居然让他拿枪指着你们逃跑了。你没救了,被解雇了,除了当罐子里的牡蛎你还能在这儿做什么。把警徽给我!”

“他妈的到底谁是农夫圣人啊?”加尔布雷斯不以为然地问道,还对着警长的脸吐着烟圈。

“他说不知道。”警长向我抱怨道,“他居然说不知道,你看看,跟我一起共事的都是些什么人!”

“你说那话什么意思呢,共事吗?”加尔布雷斯散漫地问。

胖警长腾的一下站起身来,跟被蜜蜂蛰了鼻子似的,捏紧拳头就朝加尔布雷斯的下巴猛打一拳,力道看上去很大,加尔布雷斯的头都往后甩了大概十五厘米远。

“别打人。”他说,“你要是打得出了人命,这间警署怎么办?”他扫了我一眼,又回头对着警长,“我要告诉他吗?”

富尔威德望向我,想看看怎么收场。我张开嘴巴,露出茫然无措的表情,像个刚学拉丁舞的乡下小男孩。

“行,告诉他!”他吼道,手指来回颤抖着。

加尔布雷斯把他的大肥腿放在办公桌的角落边,抖了抖烟灰,又伸手拿了威士忌,用警长的杯子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完酒抹了抹嘴,咧嘴笑了,笑的时候嘴巴张得老大,要是看牙医的话,估计牙医能把两只胳膊都塞进去。

他不紧不慢地说:“我跟邓肯警官赶到案发现场的时候,你已经昏迷在地上,一个瘦高的家伙拿着警棍站在你边上。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个女人,身边堆了很多报纸。就在那个瘦高男人准备跟我们说清情况的时候,屋里的狗突然嚎叫起来,我们便望向了狗叫的方向,那婆娘趁我们不注意从报纸下面抽出一把0.12口径的枪,然后瞄准了我们,好吧,这种情况除了乖乖就范我们还能干啥?她这时候动手不会失手,但我们就可能会失手了。那男的也从长裤里掏出了枪,接着两人便把我们扭成一团,塞进屋里的储物柜里,柜子大小刚好把我们卡在里面,动弹不得,连绳子都给他们省了。不久后,我们听到他们各自开车走了,等我们从柜子里出来的时候,那具尸体还在原地躺着,我们现在也没什么新的线索,所以便跟报社那边胡乱编了几句。当时要是扭的是你们试试?”

“好吧。”我对他说,“我记得当时是那女的自己打电话叫了警察,不过可能是我搞错了吧。其余的情节我不清楚,我当时被打晕在地,已经昏迷过去了。”

加尔布雷斯不悦地看了我一眼,警长看着自己的大拇指。

“在我来这儿之前。”我说,“我被困在二十九街上的一家私人诊所里,是一个叫松德斯特兰德的男人开的。我当时被麻醉得不省人事,跟洛克菲勒养的宠物似的在那里转来转去。”

“松德斯特兰德那家伙就是我们裤子里的跳蚤,我们已经不爽他很久了。警长,我们要去医院好好教训他一番吗?”

“肯定是农夫圣人把卡尔马迪丢在那儿。”富尔威德严肃地说,“所以医院一定会有点线索。我同意你的提议,让卡尔马迪跟你一块儿过去。你想去吗?”他问我说。

“当然!”我爽快地答应了。

加尔布雷斯看着酒瓶,谨慎地问道:“农夫圣人和他妹妹都是要犯,要是我们抓到他们,奖赏怎么分?”

“全部归你。”我说,“我直接拿我自己的酬劳就行。”

加尔布雷斯又咧开嘴笑了,摇摇晃晃走了几步,笑的时候倒是十分友善可亲。

“行,我们把你的车停在楼下车库,有人看到你的车停在外边就打电话过来了。我们就开你的车去,就我们俩去就行。”

“加尔,要不你再多叫几个帮手过去。”警长迟疑地说。

“不用,我跟他两个去就够了,这家伙命硬,不然也没机会在这儿晃荡了。”

“行,那好吧。”警长高兴地说,“我们再喝点!”

不过他心里应该还是很慌乱,因为他连豆蔻籽都忘剥了。

7

今天阳光明媚,从前车窗可以看到外面开得正艳的月季和海棠花,金色合欢花下的紫罗兰长满一片,就跟地毯似的。房屋边上爬满深红色的玫瑰花,车库的外墙上是一片豌豆藤,青铜色的蜂鸟正悉心地在藤蔓中采着蜜。

从外面看,房屋的主人应该是一对富裕的老年夫妇,想在年老的时候住在海边,能多晒晒太阳。

加尔布雷斯猛地一脚踩在车的踏板上,下车后拿出烟斗,推开房子大门,走上小径,然后用大拇指晃动着门前的铜铃。

我们等待着,门上的小窗口开了,里面是一个戴着护士帽的长脸女人。

“开门!警察办案!”加尔布雷斯大吼道。

锁链“嘎吱”一声,门开了,刚刚打开窗的那个护士手臂粗壮,手掌肥大,身高一米八多,真是刽子手的理想型助手。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我看到她微笑着。

“哟,是加尔警官啊!”她说道,声音尖锐而又低沉,“最近怎么样啊加尔警官?过来找医生吗?”

“没错,找他有急事!”加尔布雷斯怒吼道,将护士推到一边。

我们沿着门廊走向医生办公室,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加尔布雷斯一脚踹开了门,我紧随其后,那个身形高大的护士一直跟在我后面絮叨着不让进去。

声称自己戒酒的那个松德斯特兰德医生此时正坐在办公桌边喝着威士忌,稀疏的头发被汗湿成了一缕一缕状,瘦削的脸上似乎多了很多皱纹,那晚见他的时候都没有。

见有人闯进来他立马放下酒瓶,朝我们摆了个死鱼般的僵硬的笑脸。他惊慌地大声说:“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我不是说过……”

“坐这儿来。”加尔布雷斯拉过桌旁的一把椅子说,“护士出去。”

护士又碎碎念了些什么,然后离开了房间。房门关上后,医生上下打量着我,一脸不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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